2023年底，国家文物局公布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研究成果，将距今5800年至5200年的时段界定为“古国时代第一阶段”，并进一步指出以牛河梁遗址为代表的红山文化，是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典型代表。这意味着，在中华文明时间轴线上，最早的古国，出现在辽西大地。
既然是古国，那么，“牛河梁古国”的“疆域”有多大？人口有多少？作为最早的古国，“牛河梁”又有哪些特征呢？日前，辽宁日报记者专访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党委书记、教授吕学明和博士后马志国。
作为深耕红山文化研究多年的知名学者，吕学明通过田野调查等方式，初步摸清了“牛河梁古国”的“疆域”范围——古国的南界东端，以牛河梁遗址南部高大巍峨的努鲁尔虎山南端的木兰山一线为界，北至宁城盆地南缘；东界界限相对模糊，大致以建平县城区东侧东北-西南走向的努鲁尔虎山为界；西至大凌河西支的北侧发源地。整个“牛河梁古国”总面积约一千余平方公里。
像现有的行政区域一样，在千余平方公里的“疆域”内，也有中心。根据现有考古发现，这个中心面积大约在45平方公里，包括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女神庙”和九座台基；第二地点积石冢、祭坛；第三地点积石冢；第五地点积石冢、祭祀坑；第十三地点大型祭坛；第十六地点积石冢。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中心同时也是“牛河梁古国”最高级别的礼仪中心或朝觐中心，它所服务的范围显然可以将牛河梁古国各个聚落组包括在内，展现出高度专业化的神圣空间规划。
红山先民巧妙将祭祀建筑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把自己对世界、天地的认知，融入景观和建筑布局中。同时，常态化的大型公共祭祀活动，将原本分散的各个村落紧密凝聚在一起，让零散的社群变成了有秩序、有层级、有共同信仰的整体社会。这种“人文融于自然”的布局，既是红山先民宇宙观的具象化表达，也通过持续的公共仪式活动，将分散的聚落群体凝聚成层级化的社会组织。
更重要的是，这个顶级祭祀中心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牛河梁古国境内。超高规格的礼仪建筑、精心规划的祭祀景观和仪式通道，形成了成熟的跨区域信仰体系，能够吸引远方的先民前来参与祭祀活动，具备了跨区域的文明辐射力。
这也意味着，牛河梁古国不仅是一处地方聚落，更是区域性的文明核心，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起源格局提供了坚实的考古佐证。
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朝觐中心的影响力是否超越了牛河梁古国的范围，具备了跨区域的特点呢？吕学明和马志国认为，牛河梁朝觐中心的辐射范围已超越了牛河梁古国的范围。
这一判断不仅基于朝觐中心礼仪建筑的等级与规格，更源于系统性规划的仪式景观与仪式廊道，这些要素共同构建了一个能够吸引并容纳远方来访者的区域性体系。
处于红山文化中晚期的“牛河梁古国”当时生活着多少人呢？“牛河梁古国拥有目前所知红山文化分布范围内最高的人口密度。”马志国说。
考古调查数据显示，在牛河梁433平方公里调查区范围内，红山文化时期这里每百年的常住人口大概在1600至3200人，平均每平方公里有4至8人。看似人数不多，但在生产力落后的史前时代，这个密度是大凌河上游同类区域的两倍。
按照这一比例推算，整个牛河梁古国的总人口，大约在5000至10000人之间，在五千年前的史前社会，已是规模极大的人口社群。
在社会组织方面，牛河梁古国的地方性社群与区域性社群的结构与其他红山文化分布区基本一致。但牛河梁古国内大中型地方性社群的数量更多，空间布局更为紧凑，单位面积人口密度也更高。就区域性社群而言，牛河梁古国出现了规模空前的牛圈子—城子山区域性社群，其覆盖面积达到了270平方公里，人口规模约1200-2400人，由241个地方性社群构成，无论人口数量、覆盖面积还是社群构成数量，均远超以往所见的同类社群。
在社会管理模式上，牛河梁古国的社群架构和红山文化其他区域大体一致，都是由基层小社群和区域大社群组成。但发展水平天差地别，这里的中型、大型聚居社群数量更多，村落分布更紧凑，人口聚集效应更强。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牛圈子—城子山”大型社群，相当于史前的超级“村落群”，覆盖面积达270平方公里，由241个大小“村落”共同组成，人口规模约1200至2400人。不管是管辖面积、村落数量还是人口规模，都远超同时期普通史前部落，足以证明当时的牛河梁已经具备成熟的人口统筹和社会管理能力。
在一千平方公里的“疆域”里，红山先民都是“挤”在一起生产生活的吗？
并不是。吕学明表示，牛河梁古国是由多个红山文化遗址群组成区域性社会单元，其中有十几处遗址居于中心地位，构成了牛河梁作为宗教祭祀中心的核心代表。调查区内的118处红山文化生活聚落，规模差异十分显著，最大的聚落占地80万平方米，约等于112个标准足球场，是整片区域的核心主城；而最小的聚落仅有1200平方米，只是小型居住点位。大小村落的巨大差距，直观体现出明确的社会等级分化。
“牛河梁古国”整体聚落结构呈现典型的“中心辐射”格局：区域内超半数都是面积不足2万平方米的小型村落，是普通民众的主要居住地；同时诞生了一批面积超20万平方米的大型核心聚落。这些核心大聚落周边，密密麻麻分布着众多中小型村落，村落间距大多只有几百米，最远不超过2000米，抱团环绕在核心聚落周围，形成了秩序井然的集群布局。这种规整的层级聚落体系，是社会高度复杂化、早期古国成型的核心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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