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牛河梁遗址的年代下限，指向距今5000年（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上一集我们讲到，考古学家经过碳十四检测，发现牛河梁遗址的时间下限均指向一个时间点——那就是距今五千年。这带来一个巨大的谜团：为何红山人精心规划、耗费巨大人力的圣地，在使用了近一千年之后，突然停滞了？红山古国的先民们，究竟为何放弃这片苦心营造的圣地？他们带着文明密码，又走向了何方？
01 五千年的断点：一个社会的解体
图2：牛河梁航拍（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时间上，我们认为红山文化从距今六千五百年肇始，一直持续发展到距今五千年，他就没了——在辽西地区确实没了。牛河梁大概也就是五千年就结束了，因为牛河梁从繁荣期就突然之间就结束了。一个社会没有那么脆弱，就是必然的，就只有解体一条路。"
图3：保护展厅内的石砌遗迹（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五千多年前，红山人在牛河梁建造了超大规模的仪式中心：这里不仅埋葬有他们的贵族，还供奉着他们共同的祖先——红山女神。如果说他们的生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追求美、去体验生活——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为何会突然终结？
02 小河沿：红山之后的"变局"
图4：内蒙古敖汉旗大南沟墓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多数学者认为，小河沿文化是红山文化的继承者，而内蒙古敖汉旗的大南沟墓地，是小河沿文化的代表性遗存。大南沟墓地共发现墓葬七十七座，时间在距今大约五千年到四千六百年之间——从时间上看，确实接续了红山文化。
图5：小河沿文化陶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但是，与牛河梁代表的红山文化晚期社会相比，小河沿文化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红山文化晚期常见的几十种石棺墓，在这一阶段几乎消失不见；红山文化晚期非常发达的玉器和玉礼制系统，在这一阶段也有了一个明显的衰落。更重要的是，人们也没有在这里发现像牛河梁那样的大型仪式性建筑。
图6：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牛河梁遗址田野考古项目执行领队郭明（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那实际上揭去它的小河沿化，完全没有继承红山的这样的一个风格，等于说他是一个完全反过来的——你所推崇的都是我不要的。"当人们不再追求精神世界，而转向务实的世俗生活，这似乎预示着一件事：在小河沿时代，人的生存变得艰难了。
03 气候突变：无声却残酷
图7：森林草原交错地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呢？那些消失的人口又去了哪里？环境的分析给出了线索："大概五千年前后吧，就会出现这个气候的变冷。那么变冷呢，对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大体上我们叫森林草原交界的这个区域里面，干旱其实就会导致这个草原的增加和森林的这样的一个倒退。那直接影响就是它的这个生物种群的多样性就会减少，那么降水减少、温度降低，也会影响他的农业。"
图8：林间奔跑的鹿（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在红山人生活的森林草原交错地带，气候的变化无声却残酷：谷物的收获变少了，森林里越来越难以找到猎物，甚至红山人经常采集的橡树籽，也不再饱满。
图9：原始劳作场景复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有观点认为，此时的红山社会上层，却将有限的剩余物资投入到牛河梁大型祭祀建筑的兴建中——
图10：祭祀场景复原，"但祈祷未能挽救他们"（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但祈祷未能挽救他们，红山社会的崩溃随之而来了。
——但红山文化，真的消失了吗？
04 郑家沟：红山文化的"南移"
图11：河北省张家口市郑家沟遗址发掘现场（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2023年，考古人员在河北省张家口市郑家沟发掘了一个史前文化遗址。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与牛河梁形制一致的积石冢，出土了与牛河梁一样的玉猪龙。
图12：蜷体玉龙（玉猪龙）特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最典型的，就是那个蜷体玉龙。一般大家都称之为玉猪龙，然后也有一些学者说这是一个熊的形象，也叫玉熊龙。这类器物就是红山文化一个很典型的器物，并且它的这个造型，与辽西地区出土的这个玉龙的形象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图13：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馆员、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执行领队龚湛清（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然后再就是一些三连璧、二联璧。有的学者认为它不是红山文化，但是我坚持认为它是红山文化，我是有根据的。首先这种形态是红山文化的延续，包括一些玉器，像玉猪龙啊，还有一些其他的像三连璧、二联璧这样的东西，这都是红山的一些核心的观念、核心的因素。到了那之后，可能适应当地的条件，他有了一些变化，我觉得是正常。"
图14：三连璧、二联璧玉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对郑家沟一号积石冢上的六个人骨样本进行了碳十四年代测定，结果多在距今五千三百三十四年到距今四千八百九十六年之间——这个时间恰巧处于红山文化晚期，并逾越过了牛河梁红山文化的年代下限。
图15：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整个牛河梁作为红山中晚期的一个祭祀礼仪中心，它加起来的遗址点的数量，在这个核心分布区差不多将近六十平方公里的范围里边，大概有六十七处。那么到了郑家沟这个阶段，我们会发现它的规模更大——至少从积石冢的数量上来讲，它远远超过牛河梁的分布密度。
图16：人骨样本碳-14年代测定（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所以我们判断呢，有可能在红山文化末期的这个阶段——也就是五千年到四千八百年这个阶段——红山文化有一个重心南移的过程：它到了五千年之后，牛河梁这块是没了，但是我们不认为红山文化就结束了、就消失了，而是到了末期这个阶段，他把他的重心向南向西，挪到了张家口地区。
05 西迁：与仰韶文化的再次相遇
图17：牛河梁发掘探方（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人们猜想，在五千年前的某一天，红山人离开了他们的神庙和祭坛，开始了南进和西迁的旅程。
图18：红山人迁徙复原场景（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到达桑干河流域，与仰韶文化再度相遇，在深度融合后重获新生。
图19：红山晚期彩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那么我觉得，它就是红山的最晚期的一种形态，但是它变化。为什么变化？它跟内蒙古中南部的仰韶文化结合——张家口地区出的彩陶，就是红山文化的彩陶和内蒙古中南部的仰韶文化的彩陶的结合。这些变化，都是反映了他在南进西迁的过程当中，和仰韶文化的再一次结合。"
06 "华山玫瑰燕山龙"：苏秉琦的直根系
图20：苏秉琦手书七言诗（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华山玫瑰燕山龙，大青山下斝与瓮。汾河湾旁磬和鼓，夏商周及晋文公。"这是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1985年写下的一首七言诗。诗中华山玫瑰和燕山龙，分别指的是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和红山文化的代表性因素，象征着中国古文化的两个重要区系。
图21：牛河梁出土玉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苏先生讲这个。而且这个彩陶和玉器完全两种图案，还不一样：彩陶如果是花的话是植物性花纹，玉器那是动物形花纹，完全不一样。但是两个能融合、融为一体——这是红山文化促成它进入文明社会非常重要的原动力。"
图22：华山与中原地理示意（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苏秉琦说："从中原到北方，再折返到中原，这样一条Y字形文化连接带，他在中国文化史上曾是一个最活跃的民族大熔炉。六千年到四五千年间，中华大地如满天星斗的诸文明火花，这里是升起最早也是最光亮的地带。所以它也是中国文化总根系中一个最重要的直根系。"
图23：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书学上讲的这个直根系呢，也并不仅仅指红山。实际他也认为，仰韶和红山的这种结合、这种碰撞，他有裂变有融合，他也是看到了这种大的文化区之间的文化交流融合。让这样的一个变化过程……在考古学文化变化的这个过程当中，实际上有一个核心的思想，通过这些变化，从广义来讲他传播到了四方，从历史性的这个角度来讲慢慢的流传了下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他说他是中国文化的直根系。"
07 千里之约：牛河梁与凌家滩
图24：长江流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牛河梁南下一千五百公里，是凌家滩。凌家滩遗址位于安徽含山县，是长江流域一处距今五千八百年到五千三百年的新石器时代中心聚落址。相隔上千公里，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凌家滩的墓葬里，竟然出土了酷似牛河梁的玉器。
图25：三星堆青铜人头像（片中用作"似与神灵沟通"的对照意象）（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这是凌家滩玉人，这是牛河梁玉人——他们均双腿弯曲、双臂回收、置于两肩、双目紧闭，似与神灵沟通。
图26：凌家滩玉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这是凌家滩的玉鹰，这是牛河梁的玉鸮。
图27：牛河梁玉猪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这是凌家滩出土的一件玉龙，这是牛河梁的玉猪龙——两件玉龙皆为躯体造型，首尾相接呈环状，稳步向前突出，勾勒出昂扬的姿态。
图28：受访学者谈南北玉器的相似性（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我觉得两者之间也是有这种相似性，应该是有联系的。这种联系无论是某种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因为否则的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相似——玉龙、玉鸟，然后呢包括玉人的姿势都是一样。跟那时候已经形成了一个早期中华文化圈，在社会上层有交流，那是多元一体格局当中一个重要的时期。五千五百年，北牛河梁、南凌家滩，表明的这种相互的交流，而且这些因素后来形成中华民族重要的精神信仰方面的重要内容。"
凌家滩玉龙与牛河梁玉龙，一南一北，它们是各自的文化瑰宝，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生动诠释。相似的龙形图腾，见证了五千多年前南北先民跨越山海的文化交流与精神共鸣。从牛河梁到凌家滩，玉龙的模样虽因地域而改变，但龙图腾所承载的信仰与精神，却在交融中代代相传，成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08 玉礼制：中国玉礼文明的奠基者
图29：红山玉器"陆续出现在商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红山玉器对后世的影响并没有止步：红山文化的典型玉器，陆续出现在商周乃至更晚的遗址中。
"这个红山玉器，还有好几类都是在晚期的墓葬当中多有发现，而且延续时间非常长的。还有这个勾云形玉佩，在曾国的墓地当中、湖北的叶家山的这个墓葬里边，我们发现了有勾云形玉佩；那在这个陕西凤翔的秦国的墓地里边，我们也发现了典型的红山文化的勾云形玉佩。所以说，这个玉礼制——就是以玉器来表明人的身份地位等级——在红山文化当中看得是非常明确的，而且几乎不能说是唯一的那个象征，但是是最重要的那个象征，形成了这样的这个玉礼制，包括这样的玉礼制的思想。"
图30：【勾云形佩 湖北叶家山 曾国墓出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牛河梁遗址出土的玉猪龙、勾云形玉器、玉璧、玉弧形器、玉凤等玉器，绝非普通的饰品或陪葬品，而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成体系的礼器。红山先民首次将玉器与神权、王权、等级牢牢绑定，让玉器成为沟通天地、祭祀先祖、彰显身份的专属重器——红山文化，由此成为中国玉礼文明的奠基者。
图31：牛河梁出土玉璧（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牛河梁坛庙冢三位一体的礼制建筑，是中国最早的国家级礼制建筑群；牛河梁所开创的南北中轴线布局，北庙南冢、主次分明的严谨布局，奠定了华夏都城与祭祀建筑的核心格局。
图32：牛河梁航拍，"是中国最早的国家级礼制建筑群"（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五千年前，辽西大地牛河梁坛庙冢巍然矗立、玉器生辉。以牛河梁为核心的红山文化，不仅率先迈进了古国时代，更开创了一套成熟完备的礼制体系。
"核心在礼，或者是这个角度上面的一个多年不变的这样的一个传承。虽然说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它的制度它是有差异的，但是呢，它以礼来治天下的这个核心，是一直都存在的。从红山他开始发现有这样的一个端倪，一直延续到现在。所以这个等于说给五千年文明史——那我们就确认了我们整个的这个核心，是传承五千多年。"
09 名山名梁：文明的根系
图33：牛河梁日出（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中国境内名山众多，如果说哪一座山承载了中华五千多年文明源头的历史，唯有内蒙古赤峰市的红山；辽西地区山梁纵横，如果说哪一道梁见证了红山文明的崛起与辉煌，唯有辽宁省朝阳市的牛河梁——这是一位学者对红山文化以及牛河梁的生动评价。这份跨越五千年的礼制传承，让红山文化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至关重要的根系。
图34：长江、黄河及辽河流域史前文化分布（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如果从全球的角度来看，我们中华文明是唯一一个延续不断、绵延至今的文明。在红山文化这个阶段形成的这套祭祀礼仪体系，还有形成的这个敬天礼地法祖的这种基本的观念，就是在一体化的过程当中逐渐的扩散、向后传承下来。这些东西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过程当中，最终形成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思想、核心观念——在这个过程里边，它既是源头，又形影响了后世。
放眼世界，唯有中华文明的形成如此气魄恢宏：在覆盖长江、黄河及辽河流域近三百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以多元一体的形式灿然展开。仰韶文化、大汶口文化、红山文化、龙山文化、良渚文化等等，他们如满天星斗，照亮了文明之光初生时的华夏大地。
"我们说中华文明探源做了二十多年，有几大特点：一个是延绵不断，一个是多元一体。什么叫多元一体？各区域长江上中下游、黄河上中下游及辽河流域都有自己的此前的社会、平等的社会；然后生产的发展，使我出现社会的分化，出现的权力，出现了社会的精英的阶层，然后不断的社会分化加剧，出现阶级这样一个过程。所以呢起源是多元的，但是重要的是在八千年、六千年、五千五百年，各个时期都有相互的交流，而且年代越晚，这种交流程度越频繁。一直到以牛河梁和凌家滩为代表形成的早期中华文化圈，包括龙的信仰等等——所以这个是从多元走向一体的一个过程。"
尾声 泥土与玉石的史诗
图35：牛河梁出土文物（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牛河梁没有留下文字，但它用泥土和玉石，写下了一部关于礼的史诗。红山文化不曾消失，它只是融入了华夏文脉：和自然、天地、神灵沟通的这种祭祀活动，留下的遗迹特别丰富、特别发达——不是那个金属、城市、文字，它确实就是反映了中国进入文明自己的道路和特点。
图36：石人像与星空，"5000年后"（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五千年后，当我们仰望星空，或许耳边仍能听见来自辽西群山的古老回响——那是中华文明最初的心跳。
图37：牛河梁考古发掘现场，"已发掘出牛河梁坛庙冢等60多个遗址点"（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画面）
六集纪录片《牛河梁》，从玉礼到山陵，从圜丘到宗庙，从都邑到根脉——五千年前的文明曙光，就这样一点点照亮了今天。
资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6集（CCTV-9纪录频道）；文中图片为节目画面截图，仅供文化科普交流使用。整理日期：202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