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2020年，牛河梁遗址迎来重要考古重启（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2020年，牛河梁遗址迎来了自1983年以来一次重要的考古重启：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组队，对女神庙所在的第一地点进行发掘。
图2：第一地点航拍，上世纪八十年代发掘出四个建筑址（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此刻，考古队面对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发掘出来的第一地点四个建筑址：一号建筑址为女神庙；二号建筑址是北侧的大型山台；三号建筑址是位于东南的陶片坑；四号建筑址是女神庙东北方向的半地穴建筑基址。那么，这四个建筑址之间有没有关联？它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01 沉睡三十年的二号建筑址
图3："建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2020年，联合考古队决定对女神庙北侧这座沉睡了三十年之久的二号建筑址，进行系统性发掘。这种特殊的遗址发掘其实并不容易。
图4：牛河梁山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领队贾笑冰说："我们自己开玩笑，考古就是考古探案，就是跟刑侦、跟破案真的很像。因为古人给你留下的东西都是碎片化的，它不是一个成体系的东西呈现在你眼前。一个是它的保存状况，还有一个是我们发掘——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挖开。"
图5：考古队员测绘记录（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考古队发现，二号建筑址上的三座山台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石墙。他们以石墙为边界，进一步细分为八座台基。台基就是建筑的基础部分——这也就意味着，台基之上，存在着某种建筑。
02 一段断面：女神庙坐落于台基之上
图6：二号建筑址南侧清理工作（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2022年，在二号建筑址南侧开展清理工作时，考古人员发现土层之下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迹象。"我们在清理这些过程当中，发现了一个断面。我们考古人的一个特点，就是有了断面一定要刮，特别是遗址里边的断面，它会给你提供很多线索。"
图7：清理断面时发现的石块，"基本上是平的"（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在清理这个断面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几块石头，基本上是平的，这样一溜石头在断面上。就说明什么呢？说明在基岩上面有这么一层石头，石头上面才是土，那个土就有可能是夯土了，因为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后来经过仔细的刮找，我们发现了这种夯层。"
图8：线绳圈出的排水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把整个这片清理了之后，我们就能够看到现在的这块——我们用这个线绳所圈的排水沟。在整个的这片区域里面，有很多的石块就是人工摆的，这个石块正好围着这个排水沟，所做的一道挡水的墙。西侧也发现了一个跟它对称的这样的一个排水沟，那我们其实就发现了对称的结构。"
而这个对称结构的中轴线南侧，正好连着现在的女神庙——由此可以确定一个新的认识：女神庙，是坐落在一个台基上面的。
03 "超级工程"：九座台基拔地而起
图9：牛河梁遗址区域示意，台基分布清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它意味着女神庙并非孤立的单体建筑，而是建立在九号台基之上，并融入到这片宏大的台基建筑群。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贾笑冰站在那段断面之前，看着清晰的石构基础和夯层，激动得几乎落泪——他感觉自己找到了打开牛河梁女神庙神秘之门的密钥。
图10：贾笑冰站在断面之前（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这九座台基的分布面积，差不多已经超过六万平方米了。那么这么大体量的一个建筑，应该叫它超级工程。它是多长时间修筑成的？通过对这九座台基分别取样、分别测年，我们发现它大概集中在距今五千七百年前后。这九座台基建筑起来整个的持续时间，我想不会超过两百年，就相对来说还是短时间内完成的一个超级工程。那就说明，至少在距今五千七百年前后这个阶段，红山已经有足够强大的一个组织、动员能力。"
图11：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牛河梁遗址考古发掘领队贾笑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想象一下，五千多年前，这是一个何等壮观的场面：在一块近十万平方米的山岗上，红山人先把山体的基岩稍作处理，垫一层土，再铺上一层山石，再夯一层土；有些地方会砌石头，整齐地夯砌出台基。
图12：晨光中的台基与石柱，"这是一个何等壮观的场面"（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石头、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土，都是人工搬运上来的。那我们在这看见的所有的山体的基岩，基本上要么是花岗岩、要么是砂岩，它和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的石头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没有我们现代的这些工具——比方说铁锹，比方说小推车的情况下，他们需要用多长的时间，把这些东西运上来。那这也是我们认识红山社会，他的这个社会的动员能力、组织能力的一种方式。"
04 台基之上：庙宇与神像
图13：层叠的夯土台基，"一个台子压着一个台子"（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九座台基，一个台子压着一个台子向上叠垒，它们的上面矗立着一座宏大的庙宇，里面供奉着三倍于人体的塑像——女神、熊、雄鹰等等。
图14：秘鲁马丘比丘的台阶式建筑群（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如果能找到一个形制相似的古老建筑体作类比，那很像印加文明马丘比丘的台阶式建筑群——不过后者是十五世纪的产物，比牛河梁晚了五千多年。
05 灌礼：把酒浇在地上的祭祖仪式
图15：三号台基上的遗迹（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考古学家在发掘遗址的同时，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红山人建成如此大规模的台基建筑群，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又发现了一些特殊的遗迹。比如说我们在三号台基上，发现了一组陶器：有那种体量非常大的陶缸，还有它的这种盖，还有旁边出的筒形罐、钵这样的东西，还有圆陶片。那么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想着，看看能不能从古史、古籍里边找到一些线索。后来我们认为是找到了——发现它很可能跟灌礼相关。"
图16：《礼记·祭统》："夫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裸"（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什么是灌礼？《礼记·祭统》说："夫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裸。"说的就是灌祭之礼——这是一种将酒浇在地上、用于祭奠祖先的仪式。
"哎，我发现这个挺有意思。红山在距今五千七百年前后，会出现跟《周礼》里边记载很相似的东西，这给我们一个启示。我们都知道，牛河梁是整个红山社会至少是中晚期的一个祭祀礼仪中心。那么他既然是祭祀礼仪中心，他就有他的祭祀活动，还有他的一个体系。那么这个很可能就是他的祭祀礼仪里边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或者是这个祭祀礼仪的一种形式。"
06 敬天礼地法祖：完整的祭祀礼仪体系
图17：台基上出土的炭化果核与陶片（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台基之上，还发现了碳化果核、玉器等祭品；陶片坑遗迹，出土了近百件筒形器残件。它们分别与《周礼》记载的燎祭和瘗埋对应——祭天的燎祭、祭祖的灌礼，还有祭地的瘗埋。考古队在牛河梁，发现了一个系统的史前祭祀礼仪体系。
"有这个祭天的燎祭，有这个祭祖先的灌礼的遗存，还有祭地的这种瘗埋的遗存。我们就发现在牛河梁第一地点，是存在了一个我们叫做祭祀礼仪体系。如果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什么？就是敬天礼地法祖。而且这三样——敬天礼地法祖，是我们中华民族传统上一直存在的、重要的观念，一直到现在。比如说我们现在特别是南方，祠堂其实就是祭祖。我们发现在红山这个阶段中晚期这个阶段，会存在和我们后世的礼仪很相似的一套体系，而且这套体系的核心精神，一直影响到我们现在。"
07 圣地：方圆五十公里的仪式空间
图18：牛河梁遗址群方圆五十公里航拍（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迄今为止，在牛河梁遗址群方圆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尚未发现同时期红山先民的居住遗址。这里，似乎是与世俗生活隔绝的神秘仪式圣地。
图19：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冯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冯时说："红山文化以牛河梁为中心的这样的一些祭祀的遗存，它非常像后来以泰山为中心的这样的一个祭祀的传统。它自古可能就在这方面、就这个地域，就有某种神圣性，人们就要到这来祭祀了——就像人们后来到泰山去祭祀一样，它自古就形成下来这么一个祭祀的传统。"
08 坛庙冢：圣地的主轴线
图20：泥塑人像，女神庙"是整个牛河梁的核心"（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女神庙是整个牛河梁的核心。这座建在山巅的神圣殿堂，供奉着巨大的女神像和泥塑群像。围绕着女神庙，分布着数十座积石冢：这些巨大的石砌陵墓等级森严，中心大墓和陪葬墓形成了清晰的等级结构，出土的玉猪龙、勾云形玉佩等顶级礼器，宣告着墓主人显赫的身份。
图21：被称作"小金字塔"的第十三地点（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更远处的南部，被称作"小金字塔"的第十三地点，与第一地点遥相呼应。"在地图上就看着它成一条线，是三点一线，而且等距——十六地点距十三地点是一千米，十三地点距十四地点一千米，而且一定要直线。然后从这往那个女神庙看，又有一个轴线。"
图22：牛河梁群山（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有迹象表明，红山人可能对这片圣地进行过整体的规划，使得自然景观和人工建筑融为一体。"北庙南坛，南北中间，这个我觉得应该是牛河梁的主轴线：从那个山庙到女神庙，然后再往南这个祭祀坑，然后到二号地点的这个祭坛，然后再往南延伸到三号。这条线比较正，应该是牛河梁遗址区的主轴线——南北。所以这个布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中轴线完全和后世都城的中轴线是一致的。"
09 苏秉琦论断："应具古城性质"
图23：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说：辽西那个拥有坛庙冢祭祀中心场所的社会实体，应该已是凌驾于世族公社之上的、有高一级的社会组织形式了，应具古城性质，甚至可能已是一个原始的国家——古国了。这是中华大地上最早的原生文明，所以又称之为中华文明的曙光。
"我们在五千多年前，是不是进入过古国社会？这是重点。红山文化是最突出的一个代表。再一个就是它不是那个金属啊、城市啊、文字啊——它确实就是反映了中国进入文明自己的道路和特点：就是这套和自然、天地、神灵沟通的这种祭祀活动，留下的遗迹特别丰富、特别发达。这应该是中国文明自己的道路，在红山文化表现特别突出。而且这个东西一直传下来，强大的一个传承。"
宏大的女神庙和祭祀平台、震撼的祭祀建筑群、神秘的金字塔，这些都是史前的超级建筑。很显然，如此大规模的建筑，单个部落肯定无法完成。这座精心规划、耗费巨大人力的圣地，是谁建造的呢？
10 王者之城：脑特盖与那斯台
图24：脑特盖遗址（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脑特盖遗址，位于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北岸。2018年，考古工作者通过调查发现：这里历经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和红山文化三个阶段，延续三千余年，是一座总面积超过三百万平方米的超大规模中心性聚落。脑特盖是蒙语名，翻译成汉语，是"故乡"的意思。
脑特盖遗址采集有丰富的红山文化遗物，包括筒形罐、斜口器等生活用陶器，还发现了一定数量的彩陶器，其形状与纹饰，与牛河梁遗址的发现极为相似。
图25：那斯台遗址（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而与其相距不远的那斯台遗址，面积超过一百五十万平方米，更采集到玉猪龙、勾云形玉器、玉蚕等大量经典的红山文化玉器。
"此前我们一直有一个疑问：到底有没有能够与牛河梁这样的最高等级的埋葬祭祀中心匹配的这样的大型居址？我们现在至少确认，有脑特盖和那斯台两座面积都是超过一百五十万平方米的超大规模的中心性聚落遗址。所以说按照我们现在的这个推测的话，可能牛河梁遗址当中埋葬的当时的社会上层、包括王者，有可能就居住在今天的巴林草原的脑特盖和那斯台这样的大型中心性聚落遗址当中，去世以后呢，可能把它埋葬在牛河梁遗址当中。"
图26：发掘现场，"故事的开端"（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脑特盖距离牛河梁遗址二百七十公里，中间还要翻越努鲁尔虎山脉，徒步行走至少也要三天的时间。五千多年前，红山人为何要把逝者埋葬于如此遥远的地方？由于脑特盖遗址没有进行正式发掘，所以目前只能是一种推测。
11 迁徙：两个族群的相遇
图27：红山文化彩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然而，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在逐渐揭开牛河梁建造者的神秘面纱——他们并非单一族群，而是来自不同区域的部落。故事的开端，始于六千多年前一场跨越山川的迁徙。
张星德教授解读："因为红山文化从形成开始，它就不是一个单一的族群。它是由燕山以南的后冈一期文化的人群——因为这个文化主要分布地区在太行山以东这样一个走廊地带，并且这个文化是一个农业非常发达的文化。那么它农业发达了，人口就会增加；人口增加了，土地比如说打二百斤粮食养活二百个人，那么一旦人群增加了，造成的后果必然是什么？迁徙。"
图28：辽宁大学历史学部教授张星德（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迁徙成为必然的选择。一部分后冈居民，沿着太行山以东的走廊地带一路北迁，最终抵达了西辽河流域，与这里的土著先民相遇。这些土著先民是生活在西辽河流域上的原生主人，他们延续着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的古老传统，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与手工技艺。
12 两种制陶工艺：融合的物证
考古学家在红山文化遗址中，发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陶器制作工艺——泥条盘筑法与泥圈套接法。泥条盘筑，是后冈一期人群的拿手技艺：像擀制面食一般，将泥条从中心向上层层盘筑；而泥圈套接，则是西辽河本地的传统手法：将泥条截成小段，一圈圈错缝按压，从泥饼底座向上堆砌。
"红山文化是由两个不同的族群共同构成的一种考古学文化，而这种考古学文化从开始的时候，可能差异性更大。因为红山文化有一千五百年左右的时间，不断地认同、不断地认同，进入古国这个阶段，不同的地方大家都相似，基本上都一样了。那么这个时候，也就具备了形成这种超越血缘的组织的条件——因为我们都一样了嘛，那么存在这样的一个基础或者条件了。红山古国自然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13 红山古国：超越血缘的共同体
图29：五千多年前先民搬运巨石的复原场景（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或许我们可以想象，五千多年前，辽西土著与后冈移民放下族群的隔阂，携手并肩：他们搬运巨石、夯筑台基、塑造神像，用双手搭建起女神庙的神圣殿堂，垒筑起象征权力的积石冢，修建起承载宇宙观的天坛。
图30：复原场景，"更深入到精神内核"（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份融合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更深入到精神内核：女神庙中供奉的共同祖先神像，成为维系两个族群的精神纽带；天圆地方的祭坛布局，承载着他们共同的宇宙认知。他们不再是彼此孤立的族群，而是凝聚成一个整体——一个超越血缘、拥有共同信仰的早期国家：红山古国。
"我们中华民族呢，是通过对天地的敬畏、对祖先的崇拜、对这种品德的追求，形成了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同时呢，也是我们整个多民族国家形成的一个最大的内核，就是文化的一种认同。苏秉琦先生当年就说：燕山南北、长城地带的这种交流的文化，是中华文化总根系的一个直根系。那么这个直根系，是我们红山文化对于中华文明的形成所做出的一个最大的贡献。"
尾声 五千年的停顿
图31：牛河梁遗址地层剖面（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考古学家经过碳十四的检测，发现牛河梁遗址的年代下限，均指向一个时间点——那就是距今五千年。这带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这座精心规划、耗费巨大人力、使用了数百年的圣地，在距今五千年左右突然停滞了。
图32：云海中的牛河梁（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画面）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中心戛然而止？
牛河梁的故事，未完待续。
资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5集（CCTV-9纪录频道）；文中图片为节目画面截图，仅供文化科普交流使用。整理日期：202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