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红山女神像——中国首批禁止出境展览的文物之一（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我们现在即将看到的这件文物，就是出土于牛河梁遗址的女神头像。由于它采用泥塑材质，五千多年来已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变得非常脆弱，因此对它的一切操作都极为严格。如今，它被珍藏在辽宁考古博物馆的地下库房里，从不对外展出。静谧的地下库房，封存着五千多年前红山先民的信仰与传奇。
01 1983年11月2日：一场"历史性会见"
图2：布满裂纹的女神头像局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1983年11月2日上午，初冬的辽西山区格外安静。牛河梁第一地点的工地上，只听到小铲碰动泥土的声音。几天来，人体塑像碎片接二连三地发现，让考古工作者有一种预感——惊喜可能会随时出现。
图3：1983年11月2日上午，牛河梁第一地点考古工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在一个不深的探方里，考古人员正在剥离一块特殊的残件。渐渐地，鼻子、眼睛、耳朵逐渐显现出来——这会是一个完整的头像吗？
图4：初冬的牛河梁山区，"惊喜可能会随时出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考古队员回忆："大家心里都想着希望有这种比较完整的，但可能性不大——碎片都出来了，鼻子、耳朵、眼睛都出来了，还能出完整的啊？但大家都希望出来。这一刮一刮刮，有问题。因为上面那个红烧土嘛，都比较干，一扒拉它就出来了。"
图5：历史影像：考古人员正在剥离一块特殊的残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这件头像存高22.4厘米，正好相当于真人原大：面部呈鲜红色，唇部凸出，颧骨突起，鼻梁低而短。经过碳十四测年，头像来自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这是我们第一次目睹五千多年前祖先的模样。
图6：郭大顺回忆头像出土"但大家都希望出来"（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因为它那个相正好是平卧着的，还带着表情，就好像二人在对话，凝固在那一瞬间——他们拍了一张照片，叫做"五千年后的历史性会见"。
02 女神之眼：嵌入玉片的目光
图7：女神头像，存高22.4厘米（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头像的表现技法极度写实，面部表情丰富而微妙。尤其是眼球的处理上，在眼眶内深深嵌入圆形玉片为睛，使炯炯有光的眼神一下子迸发出来。
图8：女神头像眼球特写，眼眶内嵌入圆形玉片（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回到驻地，郭大顺看到墙上贴着的报纸，上面印着歌词："一把黄土塑成千万个你我，有个名字叫中国。"——"哎呀，这个和我们这个'一把黄土塑成千万个民族之神'啊！"后来，他们写简报，就用了"中国之神"的说法。
这件头像的出土，带给考古学家的不仅是惊喜，更是一个巨大的谜题：如果他是神像，那么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形象？他的出现，又有着怎样的寓意？
03 传统一脉：西辽河流域的人像造像
内蒙古东南部和辽宁西部所处的西辽河流域，供奉人像的传统由来已久。从距今8000年的兴隆洼文化，到距今7000年的赵宝沟文化，再到距今6500年的红山文化，人物造像一脉相承。
图9：赤峰市南湾子北遗址（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2016年，赤峰市南湾子北遗址的房屋内出土了两件距今7400年的兴隆洼时期石人像。其中一件石像的脸部还用蚌片装饰了眼睛和牙齿，一手搭在腹部、一手搭在胸前，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图10：河北滦平后台子遗址出土的石雕人像（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这是河北滦平后台子遗址出土的石雕人像，属于距今7000年左右的赵宝沟文化。石像采用灰色岩石琢制而成，高32.7厘米、宽23.5厘米，以简练技法塑造了一位蹲坐裸体的孕妇形象。
图11：内蒙古敖汉旗出土的陶人像（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的这尊陶人像，身高55厘米，盘腿而坐、双眼圆睁，好像在大声呼喊。它的年代距今5300年，是最完整的红山文化整身陶塑人像。
图12：辽宁喀左东山嘴遗址出土的泥人像（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这是辽宁喀左东山嘴遗址出土的红山文化泥质人像，腹部圆鼓、臀部肥大，是明确的孕妇形象，塑像造型别致、栩栩如生。
专家解读："这个阶段，人像的数量增加，发现的地点进一步丰富，人像的特征表现得非常明显。牛河梁也好，喀左的东山嘴也好，发现的绝大部分都是鼓着肚子的女性、孕妇的形象。我们为什么把这个女神头像叫做女神？是因为发现的更多的，还是女性的身体部分。"
04 女神庙：最早的"庙"
图13：女神庙发掘现场（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1983年11月，考古队员开始对出土女神头像的区域进行试掘。令大家惊喜的是，发掘异常顺利——在距离地表半米的地方，一座占地面积约75平方米的史前建筑被完整地发现了，考古队员称它为"女神庙"。
图14：女神庙遗址航拍，北多室、南单室结构清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打开平面一看，它就不是一间房两间房的问题。它北边是多室一体连在一起的，能够分为七个室，七个室连在一起后面还有个单室，这么复杂的一个结构，但是它又不大。"
从规模看，女神庙仅相当于史前时期的一座大房子，但它的结构布局却远比那时的房屋复杂，内部装饰也更显豪华。庙的墙壁做出各种规格的仿木条带，横竖相间，既是装饰，也具有一定实用功能；墙壁的重点部位还绘有壁画，为朱白两色，两侧绘出几何形勾连回字纹图案——这是迄今为止国内发现最早的建筑壁画。可以想象，五千多年前，这座神庙曾经是多么富丽堂皇。
图15：女神庙出土的建筑构件（仿木条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这或许是中国最早的庙宇，里面供奉着五千多年前红山人的女神。
05 庙中遗珍：熊、鹰、彩陶王与熏炉
图16：女神庙发掘现场（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随着发掘工作的深入，残破的墙壁、崩塌的屋顶、人物及动物雕像的碎块，逐渐充斥了发掘现场。考古队员回忆："当发现的时候，这个熊可能是在屋顶上，因为它那两个爪冲着北、趴在上面；后来又发现熊的下颚；鹰是在北边那个边上发现的鹰爪——这看的鹰在北、熊在中间，然后两个人相对着还是怎么的，那这个就无法复原了。这个太重要了，这个太重要了，这真是海内孤本呢。"
图17：女神庙出土的大型陶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庙内还出土了巨大的彩陶器和熏炉器，它们显然不是寻常的生活用品。彩陶器壁厚1.5至2厘米，直径推测在一米以上，堪称牛河梁的"彩陶王"。
图18：郭大顺谈庙内出土物（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除了人的塑像、动物塑像，还有一些建筑构件，特别是还有明确的陶器。有个熏炉，因为它有个镂空的盖，盖做得非常规整，那叫熏炉。从它的结构、规格、堆积物来看，这肯定是一座庙。"
图19：女神庙出土的人体塑像手部残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这些人体塑像残件，不仅有上臂、腿、肩、手，还有乳房等，都为泥塑，有些表面还涂以朱彩。专家还提到一个细节："那个手背中间是空的，空的里头有碎的骨头渣——因为在西亚，发现有在人的头骨上外面糊上泥，然后嵌上那个贝壳的情况。"
06 神像群：大、中、小三型的天神
图20：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保护展示馆（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最令人震撼的是：女神庙里面并非只有一个女神像，而是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神像群。人体残件分属于六至七个个体，按规模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相当于真人原大，第二类约相当于人体的两倍；而在主室正中，出土了残缺的耳朵和鼻子，规模竟相当于真人的三倍——应该属于女神庙内最大的一尊神像。
"到了红山这个阶段，发现这个以人形为主的神像，至少分了大、中、小三型。那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时候，对人形的这种神的崇拜，实际上是分了阶级的，有了一个天阶体系——天神是分大小的，有主神、有辅助的、有次神的。那就说明，在红山这个阶段，这已经不是原始宗教、不是原始信仰，而是形成了一个初步的、类似于宗教形态的信仰体系。"
07 苏秉琦："她是中华民族的共祖"
图21：中国考古先驱苏秉琦生平展板（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1985年初夏，牛河梁女神像被送到了中国考古先驱苏秉琦的面前。苏先生看到女神像的一刻，心灵受到了极大震撼："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反而像他看到了亲人一样。我当时也理解不了是怎么回事——你看他的表情、看他的眼神，他看到女神像的时候，是一种亲切感。"
图22：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端详良久后，苏秉琦给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论断：女神是五千五百年前的红山人模拟真人塑造的神像，而不是后人想象创造的神——她是红山人的女祖，也是中华民族的共祖。
"苏先生说红山人的女祖、中华民族的共祖，就是说大家原来各有各的祖先，你家里供你的神、我家里供我的神。那么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在过去的血缘组织上建一个公共的权利，我们需要民族学上说的——一种新的集体记忆，一种新的对祖先的认同。就像今天我们中华民族都说我们是炎黄的子孙，那么那个时候这个女神，同样也是不同的血缘的红山人共同的一个祖先。"
08 贴在墙上的女神：木骨泥塑的制作工艺
图23：女神像侧面，后半部分残缺、断面平齐（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从牛河梁女神像的侧面看，它的后半部分残缺、断面平齐，说明它原来是贴附于墙壁上的。而在断面的中部，有一处竖立的木柱痕，由颈部直通到头顶部，上面有包扎禾草的痕迹——这或许就是塑像制作时所用的骨架。
图24：女神头像（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专家解释："和那个女神头像一样，背面可以弓起贴着。所以女神头像额头这面比较高，下颚这块缩进去。这样，人就是这样仰视的，他是俯视的。"
五千多年前，这尊悬挂在墙壁上的女神像，或许就是红山先民敬奉的祖先。在他们看来，女神不仅是生命的根系和源泉，而且能够保佑部落的平安、兴旺和繁荣。她与氏族命运息息相关，被红山先民奉为神灵，加以崇拜和祭祀。
对于这些早期史前人像的性质，多数人认为一般是女性的始祖神——因为中国历史文献记载，无论是商还是西周，始祖都是女性的始祖，比如商人的始祖简狄吞了一个鸟蛋，生了商族的始祖契；但也有认为是帝母，或者是促进人群繁衍的女神。
09 数字复原：五千年后的"重逢"
图25：中国社会科学院文物专家进行数字化复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如果这座女神像，是根据五千多年前的红山人塑造出来的，那她的真容又是怎样的呢？
发现的时候，女神像的状态其实比较糟糕：鼻部缺失、下嘴唇缺失、左耳还有残缺。近两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文物专家根据女神像进行了数字化复原：第一步，把脸上的裂纹用电脑软件修复平整；再根据上嘴唇的各点，复原出下嘴唇；左耳缺失，就根据右耳的形态把左耳复原出来。
图26：女神像复原形象（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专家们还根据出土的乳房、上臂等女神像残件所表现出来的生理特征，对女神像的容貌进行了更加细致的复原。"通过真人相貌的复原，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健康、有活力、各个机能正属于最旺盛阶段的成熟女性形象：肩膀浑圆有力，乳房也是像生育过的身体状态——所以判定为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女性形象。"
借助于科技手段，五千多年前的红山女神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10 众山拱卫：女神庙与积石冢
图27：牛河梁主梁（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女神庙位于牛河梁主梁顶部中心位置，处在整个遗址群的最高处，周围山顶的积石冢将其环绕。多数专家认为，庙中供奉的女神像是红山人的共同祖先；而积石冢埋葬的，是各个部落族人的宗族——不同宗系的人群占据着不同的山丘，对女神庙形成拱卫之势，就是为了永远守护这位红山女神。
在中国历史上，庙宇是祭祀先祖、供奉祖先神位、通过祭祀祈求先祖神灵护佑的场所。在牛河梁，人们不仅发现了女神像，更发掘出群神簇拥的女神庙——或许这就是迄今所知中国最早的神庙祭祀遗址。
"这个庙，其实它承载的是对人的一种崇拜。现在我们看有张飞庙、关帝庙，包括孔庙，都是对先贤圣哲、忠臣义士的一种祭祀。只是这些场所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了，但它的核心，还是对祖先的崇拜。"
11 山台之上：更大的神像？
图28：女神庙北侧山台踏查（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牛河梁女神庙发掘后不久，考古人员在她的北侧二百米处，还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山台。山顶当时发现了几处遗迹，一个就是中间的这个，当时确定叫"品字形大平台"，这是一号台子。在最北部边缘偏下的部位，发现了一堆红烧土块，取出一些人体的标本——包括那个大三倍的耳朵。
图29：三倍大耳部残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三倍大的耳朵，做得非常精致，摸的也非常光，包括耳轮的轮廓线非常流畅——比那个女神庙三倍的耳朵要高级得多。"又一件三倍大的耳朵出现了，这也意味着，它所属的躯体，也会是真人的三倍大小。女神庙之上，是否还会有更大的建筑呢？
尾声 停下发掘：给未来留白
图30：女神庙所在山体（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对女神庙的发掘只是一次试掘。当考古人员清理出那些泥塑时，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再这样挖下去，很有可能会是一种破坏——因为这些有着五千多年寿命的泥塑非常脆弱，一旦取出、迅速与空气接触，就会褪色、粉化、干裂。于是，考古队决定不再继续发掘。
图31：女神头像（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画面）
这座半地穴式的女神庙，没有宏伟的殿堂，却承载着红山先民最虔诚的信仰；这尊残缺的女神像，没有华丽的装饰，却见证着他们最早的祖先崇拜。它们告诉我们：文明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悠久。
牛河梁的风依旧在山岗上吹拂，仿佛在继续诉说着五千年前的祭祀盛典，诉说着女神的传说。牛河梁的故事，未完待续。
资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4集（CCTV-9纪录频道）；文中图片为节目画面截图，仅供文化科普交流使用。整理日期：202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