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积石冢墓葬中的遗骸与随葬玉器，山巅之上，只有温润的玉与之相伴（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牛河梁的积石冢中，静静伫立了五千年。冰冷的石板围城、肃穆的石棺、沉默的骨骸蜷缩在岁月深处。墓葬之中，除了温润的玉器，再无他物相伴。这些沉睡在山巅之上的逝者，究竟是谁？五千年前，红山人用石块与玉器，留下了一部无字天书。
01 山巅之上：一座"帝王陵区"的轮廓
图2：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保护展示建筑与连绵山峦（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今天，当我们站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眼前看到的石头，都是五千多年前的原石，并不是后期人为摆放回去的——它们是考古学家用小刷子、小铲子，一点一点清理出来的。整个第二地点，一共由六个单元组成。
图3：保护场馆内，考古队员站在积石冢原石堆积前（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牛河梁的积石冢，基本一个山头是一个单元，一个单元里还有一座大墓在中间。1984年，牛河梁积石冢的发掘进入第二个年头，这一年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大量的积石冢墓葬，渐渐地，他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每一个积石冢群中，都藏着一座与众不同的中心大墓，被小型墓葬簇拥。
图4：积石冢群发掘现场，石块堆砌的方形遗迹与土坑墓葬错落分布（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02 六个单元：第二地点的布局
图5：发掘现场标注M1的中心大墓区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牛河梁第二地点，六个积石单元自西向东依次排开。从远处看去，它们似乎没有什么规律；但假如切换视角，从地平线去观察，就会发现：第二地点山冈的顶部是二号冢。
图6：六个积石单元自西向东"一字排开"（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从上方俯瞰，在二号冢的中央，坐落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大墓，小型墓葬则位于它的南侧。这种形制透露了明确的等级观念——中心大墓居于最高位置，其他墓葬围绕在它的周围。
图7：二号冢1号墓俯视，方形墓域居于冢的中央（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03 二号冢1号墓：四四方方的最高规格
图8：二号冢1号墓，墓域方正，位于积石冢中央（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郭大顺先生这样解释这座墓的与众不同："这个墓，规模比较大。它是正方形，而且是正南北方向。反正外面是冢，我这个中心大墓，就不跟你们任何人混在一起，这一个冢就我一个。"这种方形、单独居于冢心、正南北朝向的墓葬，是最高等级的墓葬——而这种最高等级的墓葬，只在牛河梁看得到。
图9：郭大顺谈中心大墓"正南北方向"（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二号冢的中心大墓，由地下、地上两部分组成：地下部分是长方形石棺，地上部分是一个方正的冢台，以石砌筑，每条边长3.6米，高出地表约0.7米。
图10：冢台四边标注，每条边长3.6米（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冢台四壁砌筑齐整，石料之间相互咬合——"没有粘合剂，就是用石头摞起来的，保存了五千年，一剥露出来，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挺不容易的。"
图11：冢台石料相互咬合，未用任何粘合剂（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04 空棺之谜：被盗扰的中心大墓
图12：早年被扰动的二号冢中心大墓，仅存一小段人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只可惜，这座中心大墓早年曾遭扰动破坏。除一小段人骨、少量红陶片和动物骨骼外，其他遗物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空空的石棺在岁月中沉默，也给考古队员留下了无尽的遐想：这座大墓的主人究竟是谁？他为何能享有如此特殊的墓葬规格？
在牛河梁，红山文化晚期的墓葬可以明确地分为中心大墓、次中心大墓和边缘墓葬。墓葬所在的中心位置、包括它的规模，本身就有明确的区别。更为重要的是，不同等级的墓葬中，随葬的玉器有非常巨大的差别。
05 1993年：第五地点一号冢一号墓
图13：学者访谈，谈第五地点一号墓"更特殊"（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1993年，牛河梁第五地点一号冢一号墓开始发掘。"第五地点那一号墓更特殊了，它是一个内切圆的形式，到今天我们也无法真正把它读懂——这种形制的含义，有人说它是模仿天象构筑的。"这种墓室结构同样是冢中有墓，一号墓两侧砌有台阶，墓域面积更大，达到380平方米。
图14：考古队员撬动最后一块封顶石（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当考古队员撬动最后一块封顶石，由石块砌筑的石棺显露出来。棺盖沉重，需要六个人合力才能移开。棺内，一具老年男性的骸骨静静仰卧，头朝东方。
图15：石棺开启，棺内骸骨与玉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图16：棺内老年男性骸骨静静仰卧（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06 辽博展厅：复原一场五千年前的葬礼
图17：辽宁省博物馆展厅中，墓主人复原遗骨躺在大厅中央（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在辽宁省博物馆的展厅中，这位神秘老人的复原尸骨躺在大厅中央，他的身边，七件玉器排列有序：头部两侧各有一件玉璧，胸前是勾云形玉器和鼓形玉箍，左右手的位置各有一件玉龟、头尾相背，右腕套着玉镯。
图18：墓主人头部两侧各有一件玉璧（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图19：胸前的勾云形玉器与鼓形玉箍（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第五地点中心大墓出土的玉器数量虽然不多，但件件堪称精品。"一号墓出土的玉器，到目前为止，在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当中，都是体量规格、玉器的质地色泽最佳的，档次是最高的——更凸显了墓主人一人独尊的地位。"
图20：左右手位置各有一件玉龟（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07 手握双龟：独一无二的随葬组合
图21：青绿色玉龟特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墓主人双手部位的两件玉龟。龟与鳖，在古人历来都是灵物，象征生生不死。在牛河梁所有积石冢中，只有这座中心大墓的主人，手里握着两只玉龟。人们不禁会好奇：这位手握双龟的神秘主人，又究竟是谁呢？
08 2002年：第十六地点4号墓
图22：考古队员在第十六地点1号冢中心部位勘查（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2002年9月18日，金秋的辽西进入最佳发掘季节。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队来到第十六地点，经过几天勘查，确认第十六地点一号冢中心部位存在一座规模宏大的中心大墓——这就是编号为4号的墓。
这座墓，是一座直接凿刻在坚硬花岗岩岩脉上的竖穴石圹墓。墓口南北长3.9米，东西宽3.1米，面积约12平方米，墓葬深度却达到了4.68米——这是整个牛河梁最深的一座墓葬，而且是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凿刻出来的。
图23：航拍第十六地点4号墓，竖穴石圹墓清晰可见（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图24：凿刻在花岗岩上的深达4.68米的墓坑（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09 火烧水泼：开凿花岗岩的智慧
图25：夜幕下用火烧灼岩石（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距今五千多年，在那个没有金属器的时代，红山人究竟是怎样凿开坚硬花岗岩的？答案是：火烧水泼。把岩石烧热，再往上泼水，岩石就会炸裂。将近五米深的墓坑，在今天这都是很深的工程，而五千多年前的古人，就用这种办法一点一点凿了出来——这充分表明了古人的智慧。
图26：考古人员小心清理墓室填土，墓主人骨骸终于呈现（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当考古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清理完墓室中的填土与碎石，墓主人的骨骸终于呈现在大家面前。这位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男性，年龄在40至45岁之间，骨骼粗壮，可见生前身体强健。而身边的玉器，将为我们解开他的身份之谜。
10 玉凤与玉人：头枕凤、手握人
图27：墓主人右肋处出土的斜口筒形器（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考古队员在墓主人右肋处发现了一件斜口筒形器；紧接着在近肘处发现了一件淡绿色玉镯，下葬时应该套在右手腕上；而在头骨下面，横置着一件玉凤。
图28：出土的淡绿色玉镯（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图29：玉凤长达19.5厘米，是目前红山文化鸟形玉器中最大的一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玉凤长达19.5厘米，是目前红山文化出土的鸟形玉器中最大的一件。这件玉凤造型极为传神：圆睛凸起、喙鼻精巧、高冠挺立，内敛而肃穆。也有人认为它是鹰的造型——"我们现在叫它凤，实际上它是一个鹰的形象。鹰是自然界里最厉害的禽类，在萨满教里它是一种信息神，鸟飞来飞去，能够把神的意志和人沟通时传递信息。"
图30：玉凤特写，青绿玉质，沁色自然（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清理过程中，考古队员发现了一个长宽约10厘米左右的小玉片似的物件，翻过来一看——"这是一个小玉人！"
图31：玉人出土瞬间，考古人员仔细辨认（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图32：玉人整身立姿，通高18.5厘米（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玉人整身立姿，通高18.5厘米，前额宽阔，双眼微合，仿佛正在闭目沉思。他双脚并拢、脚尖微微倾斜——"只有人躺着才会出现这种姿态"；肚脐处微微鼓起；最特别的是额部有一个梭形的洞——"这个很明显，三只眼，我们叫三只眼"；双肘贴在胸前，整个姿态就是吸气、上下贯通的状态。
图33：玉人特写，双手贴于胸前（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这个玉人是个巫者，是个巫人。"——在专家看来，这个闭目凝神、三只眼、双手贴胸的姿态，正是巫师通神时的模样。
11 王者即巫者：通神与权力
在牛河梁遗址，目前已发现墓葬70余座，出土玉器近200件。这些玉器，无论是玉龙、玉龟，还是斜口筒形器、勾云形玉器，不管造型如何不同，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方向——红山史前社会的祭祀。"它们都不是装饰品，都是通神之器。所以显然，这些人被认为具有通神的能力，掌握这些东西，跟掌握祭祀的权利有关。"
第十六地点的中心大墓，随葬器物虽然只有玉器、数量只有八件，但玉人和玉凤都是牛河梁遗址其他墓葬所未见的，在已知红山文化玉器中属于重器之列。从墓葬的中心位置、巨大的规模、营造的费工和随葬重器等方面，都显示出这座墓葬的墓主人具有一人独尊的地位。
"这个中心大墓的墓主人，他的身份一定是王——红山社会的、或者叫牛河梁古国的国王。崇尚神权的红山社会，这个王者，也就是巫者。王者是最大的巫，他掌握着神权。"
巫的权威从哪里来？专家解释：最早的巫，就是帮别人解决难题的人——看病、求雨，一旦帮群体解决了难题，大家就觉得"这个巫是有本事的人，我要跟着他，可以把我的利益最大化"，于是听他、信他。在这个过程中，巫获得更多的权力和财富。慢慢地，权力和财富向一两个人集中——王，就这样诞生了。
12 边缘墓葬：等级的另外一端
图34：边缘地带的小型墓葬，标有M5、M8、M17、M20等编号（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并非所有的墓葬都出土玉器。一些边缘地带的墓葬，不仅面积小、埋葬浅，而且墓主人身边往往空空如也，这与中心大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而从第二地点的中心大墓，到第五地点、第十六地点的中心大墓，无论是所在的位置、墓葬规模，还是随葬玉器，都显得超群绝伦——它们应该是当时的王墓。
关于王权的产生，专家认为有两条途径："一个是军事指挥权，还有一个是原始宗教信仰。祭神这个权利有两方面：一是代表群体向神祈愿，二是代表神发号施令。牛河梁主要靠祭神的权，叫原始宗教信仰体系。"
13 古国雏形：社会分化与红山早期国家
距今五千多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人脱颖而出，成为红山社会的王者？"社会整体开始出现分化是关键。在全世界范围内，社会分化是由财富的分配开始的。这些牛河梁中心大墓，正是红山社会发展与分化的明显标志。"
在距今6000年左右，气候暖湿，气温年均值与今天相比，华北地区约高1℃，长江流域高2℃，北方和东北高3℃。在这个时期，中国各史前文化区进入高速发展的黄金时刻——北起西辽河，南到长江，从西部的黄土高原腹地到东部沿海，聚落和人口蓬勃增长，考古发现生动展示着更加复杂的社会组织已经出现，他们被称作古国，是"中国的雏形"。
到2020年，已发现的红山文化遗址数量已超过1500处，其中辽宁省544处，内蒙古700余处，河北省300余处——这是一支分布广泛的史前文化。而红山文化最重要的特点，是社会分化严重：按照不同的等级有不同的埋葬，这种琢玉技术的高度发展被贵族所控制。从这些来看，"它应该进入了早期国家的阶段，应该叫古国"。
尾声 以山为灵：影响五千年的陵寝传统
图35：积石冢墓葬中的骨骸与玉器，"都在诉说着红山的传奇"（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画面）
以山为灵，为玉为葬。以一座大墓为中心的积石冢或积石冢群，耸立于山冈之巅，高高迭起，并配以彩陶筒形器群，红黑相间，形成一道特殊景观——无论规模还是气势，都有如后世的帝王陵墓。
牛河梁的积石冢有中心大墓，周边比较有规律地排列着其他墓葬。这种布局方式，影响了后世高等级墓葬陵区的建设：帝王陵墓处于核心地位，子女、大臣作为陪葬墓和祔葬墓围绕在周边。从五千八百多年前这种"核心意识"的形成，一直到明清帝王陵寝，这种传统传承了五千多年。
牛河梁的积石冢中，沉没了五千年的石板、玉器与骨骸，都在诉说着红山的传奇。他们的墓葬规格恢弘，每一件玉器都是他们身份的标识。而当我们初步破解了他们的身份之谜后，一个新的疑问，又将我们引向更深层次的探索——他们为何长眠于此？这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资料来源：纪录片《牛河梁》第2集（CCTV-9纪录频道）；文中图片为节目画面截图，仅供文化科普交流使用。整理日期：2026年9月。